农商行生存现状:大行贷款下沉抢夺客户 农商行部分业务倒贴

时间:2019-12-10 13:50:48

每经记者 张寿林 每经编辑 廖丹

行远登高,悉起肤寸。离开了细节和一线,诠释轻易便走向了“超现实主义”,讨论声激昂,而事实往往愈加扑朔迷离。一线细节如此重要,但又如此稀缺,尤其是在这个信息快餐化、廉价化的时代。

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(下称“NBD”)近日深度对话中部某省联社信贷管理部负责人(下称“信贷负责人”),罕见呈现当前金融体系最末端的运转细节。在这位信贷负责人的亲述中,一幕幕地方法人金融机构竞合的生态画面渐次展开。

“连贫困户贷款,我们农商银行都给他,而且给的是信用贷款,还有什么样的客户贷款,我们不能给他?”这位信贷负责人说,农村商业银行或者说农村信用社,由于服务有区域限制,客户经理一天到晚,都是在乡村和这些民营企业、农业主体打交道,不存在不愿贷、不敢贷的问题。

农信社不存在不敢贷、不愿贷问题

不经意间,“不敢贷、不愿贷”的口号已升级为“不敢贷、不愿贷、不会贷、不易贷”了,“四不贷”被市场热议,而在普惠金融一线,真实情况究竟如何?

NBD:过去对于民营企业和小微企业,银行存在不敢贷、不愿贷的问题,近期听说这些现象在持续改善,具体是怎么做到的?

信贷负责人:这个提法,对股份制银行、国有大型商业银行可以用,但是对于全国的农村商业银行或者农村信用社来说,我觉得是一个很淡化的概念。

为什么?农村商业银行或者说农村信用社,对他服务的客户,由于有区域限制,不存在不愿意贷、不敢贷的问题。关键问题是什么?这个客户要符合贷款的基本条件,包括他有民事行为能力等等。

在这个前提下,如果在农村商业银行或者说农村信用社都不到贷款,可以这么说,在其他任何一家银行,都不能贷到款。因为我们的贷款条件跟当地情况是结合在一起的。

农村商业银行、农村信用社,是敢贷、愿贷、能贷!为什么能达到这三条?因为我们的机构网点建设到了乡村,我们的客户经理一天到晚都是在乡村和这些民营企业、农村新兴业态的主体在打交道。我们对他们是了解最深的。

对于这些客户,如果在农商行、农信社都借不到贷款,那可以说,他就连基本的贷款条件都不符合,或者是盲目地做一些不符合实际的高风险项目。

作为银行来说,一方面要给他贷款,更重要的是,还要帮助客户把控风险。好比我这个客户想养猪,他一冲动:啊,这个养猪能挣多少多少钱,我不能就立马给他贷款,我知道非洲猪瘟还没有消退,我现在给他贷款,一旦染上非洲猪瘟,后面问题就来了,到时候还不了贷款,就害了他。

所以说,银行不是为了贷款而贷款,而是要和客户一起,共同帮助他把控风险。所以农村信用社、农村商业银行的优势就在这里,和“三农”尤其是农业种粮大户、合作社等农业主体紧密结合在一起。

NBD:但大家一直在说,对民营企业、小微企业贷款是很难的事情。

信贷负责人:我在一线做,我知道其实不难。你看,这一个茶杯,这里面的水已经装了80%,还有20%空着,也就是还有20%的客户没有获得贷款。获得贷款的,他不觉得难,只有没有贷到款或者贷得很少的,他叫难,这占到20%。

这个问题要客观地分析,不能只是找银行的原因,也需要找企业自身的原因,如果原因在于企业自身,基本上可以说,百分之百他的财务指标很差。他没有还款能力,再有还款欲望也不行。

融资难、融资贵是一个世界性问题,这中间,要从双方共同应对的角度来考虑。对于银行来说,现在选不到好的客户,包括对于不符合条件的客户,有时候银行冒一点风险,都去给这个客户贷款。所以我说,连贫困户贷款农商银行都给他,而且给的是信用贷款,还有什么样的客户贷款我们不能给他。

而且全国85%以上的扶贫小额信贷都是农商行、农村信用社给的。连贫困户这样大风险的客户都给了,可想而知,在农村稍微有一点发展欲望、发展能力、还款能力的,能不给吗?

大行贷款下沉,农信社客户“搬家”

近两年间,国有大型商业银行业务方向出现较大调整,把支持民营企业、小微企业作为最重要的任务之一,业务向中小微市场下沉。这一动作带来的市场格局变化似乎少有人关注,但地方中小金融机构却有着切肤感受。

在农商行、农信社人眼里,国有大型商业银行“挺进”中小微企业市场又是怎样的一个行为?

NBD:国有大型商业银行有指标要求,今年要保证小微企业贷款增长30%以上。请问农商银行也有相应指标要求吗?

信贷负责人:客观地说,国有大行普惠金融贷款的下沉,对地方法人机构包括农商行、农信社、城商行都是一个非常大的压力,因为四大行承诺小微企业贷款要增长30%。那这些客户,过去他们没有做,现在却要做。怎么做,怎么实现增长?就必须在价格、授信的条件上放宽。

所以今年初到现在,国有大型商业银行下沉以后,从我们中间吸取了大量的客户到他们那里去了。客户搬家了。

吸取的手段,核心一点就是放松贷款条件、降低贷款利率,大部分就是基准利率。他不计成本,原来是4.35%,这一次LPR调整后,降了10个点,现在4.25%(注:对话时的利率)。

我们感觉到,地方法人机构面对这种来势汹汹的30%的承诺,压力是很大的。就这么两年,他一给基准利率,我的客户就走了,都是我的好的客户。我们农商银行资金成本很高,基准利率这种压力下,我要生存……

NBD:你们给多高的利率?

信贷负责人:我们农村、城乡、城商这三块,客户群体的价格都不一样。城商这一块,大家都同台竞争,所以价格趋于相似,波动很小。农村这一块,竞争小一点,可能相对高一点。就是这么一个概念。

我们对贷款利率的定价是多个方面的。第一个是客户自身的资信状况,跟我们合作时间长,而且很讲信用,自动地成本就往下调,这是有定价体系的。

第二是和担保抵押物有关。有有效的担保,价格稍微底一点点。但是不看重这一点,更看重第一点,客户自身一贯的信用状况。

当然,特定的信用类贷款客户除外,像扶贫小额信用贷款客户、大学生助学贷款客户,都是基准利率,国家都是这么规定的。

所以说,在农商行、农信社贷不到贷款,到哪里去都贷不到贷款了。

NBD:大行贷款下沉后,当地普惠金融应该做得更充分了吧?

信贷负责人:从当地来看,大行新增的贷款客户,和我们流失的客户,基本上是相当的,只是把价格降下来了。客户可能临时从成本上获得一些好处,但是从长远来看,因为他不是一个稳定的客户,从定价体系上来说,以后他再回来,贷款成本可能不再是之前那么低了。

NBD:大行价格这么低,能赚钱吗?

信贷负责人:大行的成本比我们低得多。因为我们在每一个乡镇、每一个村,有这么多的网点在下面,这么多客户经理在乡村,生产成本、运营成本、人员成本都高。

这是一方面,第二就是资金成本高,农村绝大部分老百姓喜欢定期存款,我们的存款超过80%是定期存款,城里的有几个存定期?

所以,我们做很多业务,不挣钱,倒贴,但是不做不行。

就像金融扶贫,扶贫贷款利率4.35%,我本身的成本,包括资金成本、人员成本、运营成本,加在一起将近4%。如果这笔贷款不还了,那根本不挣钱。

而且,我们不良率比其他股份制银行、国有大型商业银行高。高就正常了,因为我服务的对象就是三农客户,他们抗风险能力很弱。我们的不良要是很低,就是在造假。

【作者:张寿林 廖丹】 (编辑:文静)